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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以军造梦师的殊死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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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军说自己是《盗梦空间》里的造梦师―他建了一层层纷繁复杂的迷宫,为的只是让那些住在他心灵最底层的人,曾经在生命中出现过的事,再一次活过来。

骆以军 台湾作家,祖籍安徽省无为县,1967年生,主要作品包括《西夏旅馆》《遣悲怀》《妻梦狗》《女儿》等。其中长篇小说《西夏旅馆》2010年荣获第三届“红楼梦奖”(世界华文长篇小说奖)。

骆以军的肚子总是圆鼓鼓的。里面塞满的除了脂肪之外,估计便是48年来从各处收集来的故事。

这些故事,有自己经历的,有在朋友身上发生的,有从的士司机口中听来的,还有从facebook上看到的它们从五官进入,顺着动脉里的血液循环流动,成为了骆以军身体的一部分。

可是,渐渐地,积攒多了,骆以军像熊一样硕壮的身躯也包裹不住,感觉这些故事随时随地都要从心脏喷涌而出。为了发泄这比期动物的还凶猛的倾诉欲,骆以军只能不停地写―每天花上三四个小时,一手拿着烟一手握着笔,疯狂地写。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过来看我的脸,一定会被吓坏。因为那上面,满满都是杀意。”骆以军说,每一次写作,都是一场殊死战争。他必须跟脑海里争先恐后浮现出来的故事做斗争,把它们纷纷撕裂、碾碎,最后把它们的灵魂写入文字中。

无论是《遣悲怀》《西夏旅馆》,还是最新的长篇《女儿》,即便是最好的文学评论家,也无法概括骆以军到底写了些什么。因为他写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千千万万个在他身体里涌动的故事。

台北的赫拉巴尔

如果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骆以军的每天几乎都是这样过的:买一包烟,到一个咖啡厅叫上一杯咖啡,然后坐下来,待三四个小时。

在这三四个小时里,他有时是写作者,有时也是观察者。他也不仅仅是写,当坐下来以后,他的眼睛就会变成摄像机的镜头,先把周围的环境都扫一遍,再聚焦在他感兴趣的画面,放大、摄录。这时候,即便是咖啡厅里一对小情侣的对话―“今天是你的生日,来吹蜡烛吧”,都不能逃过骆以军的耳朵。骆以军的一个短篇小说便以咖啡厅庆祝生日的情况为开头。

这个短篇叫《咖啡时光》,收录在他去年推出的短篇集《脸之书》中。他的好友、台湾作家唐诺曾劝他,作为一个长篇小说家,不应该出这种“”。“唐诺很担心我写惯了这种专栏体例,在几千字的框架里面住惯了,会懒得动。”其实不是这样的。骆以军说,短篇小说是他的定位练习,他想跟卡尔维诺一样,在漫天飞舞的银杏叶中,找到单独一片叶子的意义。

这片单独的叶子,有时是按摩房里的一个女孩。有次,骆以军去按摩,遇到一个新手。这个按摩女说,她曾经是学校排球队的,因为教练要求很苛刻,导致她膝盖训练坏掉了,所以再也不能打排球,20岁就从乡下来到台北打工。听完这个故事,躺在按摩椅上的骆以军“便开始想象这双像小鸟羽毛一样轻盈的脚在打排球的样子”。

有时候,这片叶子,又可以是他身边的朋友。比如有一回张大春出差,曾经为了把出版社送的赠书都处理掉,特地到另外一家酒店开了一间房放“弃书”的故事,就被骆以军写成了短篇《丢弃难》。

骆以军在进行写作练习,也是在记录一个城市。坐在咖啡厅里的骆以军,就像赫拉巴尔在写着《底层的珍珠》,以一个作家的触感去抚摸他所在的地方。“赫拉巴尔的书都围绕着布拉格的底层来写,他就耗在那里。我也是。我就是一个困在台北底层的流浪汉,收集和记录底层所看到的生活。”

写长篇是爬到梦境的最底层

短篇的练习,为的是写长篇。“写短篇只是我对这个世界撒个娇,写出《红楼梦》、《卡拉马佐夫兄弟》那样的长篇才是人间至爽。”骆以军把自己比作一个运动员,写长篇则是一次次的极限运动。

写短篇还能在咖啡厅与人聊聊天,写长篇却是一个煎熬甚至让人着魔的过程。写《西夏旅馆》的时候,骆以军曾三度抑郁症病发。写《女儿》的时候,他同样疯狂。

2013年初,骆以军向银行借了大约10万元人民币,每天跑到旅馆钟点房写书。“就像回到以前高中联考的K书中心。一进入房间,我就先抽两根烟,然后疯狂地写、疯狂地写,一下子三个小时就过去了。每次我离开,老板都会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因为我去的旅馆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啦,有很多人会在那里嫖妓。老板估计好奇,为什么这个胖子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床也没有动,三个小时到了就走了。”

那一年的11月,骆以军封笔了。《女儿》前前后后,骆以军写了差不多40万字,最后的书稿删减了六七万字。“前段时间,我在抽屉里还找到一批手稿,竟然没有给编辑。”

《女儿》写了几十万字,但现实生活中,骆以军并没有女儿。那些误以为这本书会像吴念真的那些故事一样以情动人的读者,被眼前这个小说家骗了。骆以军在书里,写的是“不同女人身上看到的女儿性”,她是一个模型,糅杂了各种隐喻、意象。“女儿”既是年老的小说家脑袋里创造出来的“少女机器人”,也是纳博科夫笔下的洛丽塔,还是他以前玩电子游戏《美少女梦工厂》时当变态老爸的记忆

“写的时候,我还会想到按摩房里的按摩女,这个少女机器人也像她们一样,抚慰了城市大叔的心。”甚至,书里还有一个意象,来自高中时期的记忆:15岁的骆以军,趴在楼道里窥看对面大楼不穿衣服的一家人,那一家人有一个女儿

当骆以军提起笔的时候,他就如同进入梦境,跑到迷宫的最底层,把过去经历过的一切人和事都揪出来,让他们碎裂、重生。“写小说,就像张爱玲写的,用开水去烫干掉的,然后它在水里会再次绽放。那些被遗忘的时光、被遗忘的人,都会在小说里再次活过来。”

岛屿上孤独的写作者

每一次写完长篇,骆以军都觉得自己可以死了。

这一次也一样。“《女儿》写完后,我就会想,哪怕现在我遇到飞机失事,也不会有遗憾。我老婆可以拿到一大笔保险金下半辈子过得很好,而我也至少写完了这部小说嘛。”

骆以军的话并不夸张。在台湾,写长篇并不容易,你除了要克服若干写作上的魔障之外,还必须抵抗生活,因为写长篇不赚钱。骆以军说,在台湾,一本纯文学的书,大概只能卖到500本,卖到2000本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数字。“今年年初,我出了一本《小儿子》,其实就是我脸书上一些俏皮话的集合,如果用脑部含金量来说,《小儿子》可能只有1,《女儿》是1000。可是销售结果,却是相反。”

在《小儿子》的签售会上,有很多穿着时髦的女孩都会跑到骆以军面前,用娇滴滴的声音说:“我是你的粉丝”,骆以军一边笑着跟她们“打哈哈”,一边在心里嘀咕:“屁咧,你们大概连我的一本长篇都没有看完过吧”。

“烂书”当道,长篇遇冷,这是现实。为了供养自己写长篇的梦,骆以军要接各种影响他写作节奏的工作:到学校演讲、到大大小小的文学奖当评委、出席各种宣传活动,有时候,在学校站着讲了一天,可能也就2000元台币。“和家人吃一顿饭,这点血汗钱就没了。”骆以军去年为了赚钱,参加了各种这样的活动,没有办法好好写书,《女儿》的初稿2013年底就完成了,可是拖到去年8月才正式付印。

哪怕向往着曹雪芹,可是距离《红楼梦》的时空已经很远了。在当下人人只爱读140字的“脸书”时代下写长篇,会觉得悲哀吗?“不,我一直说,你能写小说这件事便是对做这件事最大的奖赏。比如很多人想上范冰冰,可是也就只止于想而已。小说家就不一样了,当你写长篇,就已经是上了。你所得到的极限幸福,就是做这件事。”

骆以军说,现在做的一切与写作无关的事情,就当是他为文学这个濒临绝种的动物,去卖个唱、接个客吧。

[对话骆以军]

小说是“万王之王”

记者:港台作家好像会保持一个比较好的关系,唐诺他们会经常督促你写作吗?

骆以军:唐诺是一个比较严厉的长辈,经常批评我写的东西不好,大家都会直说,不藏着。我遇到的几个师长,像黄锦树,学问非常大,所以哪怕批评,我都很服气,当然有时也会想“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对我这么严厉”。

记者:在网络时长篇,怎么看待网络这个竞争对手?

骆以军:我并不觉得网络是傻逼。我44岁才学会上网,可是连我这几年挂网以后,我每天的阅读时间都少了很多。我凭什么讲年轻人傻逼。网络所伸进去的世界,并不是扯淡的,它是一个巨量的博尔赫斯,它就是一个像博尔赫斯那样理想性的、无限的、上帝般的大小说家。现在的年轻人,就像《星际穿越》的男主角一样,到了黑洞的五维空间,就像泡在一个巨大的基因海洋,在他们面前无数的信息被交换,所以它很难被描述出来。我这三年多在网络接受的信息量比过去都要多,我们只是来不及在大脑中处理,但未必代表网络都是肤浅的。

记者:跟历史学家、科学家相比,小说家作为一个记录者的优势在哪里?

骆以军:小说家是最棒的。历史学家、物理学家一般是找人类社会的规律,比如资本主义商人是如何兴起的,波函数的规律是怎样的。但小说家却有不同,它有量子物理里的波粒二象性。有的作家倾向粒子态,比如金宇澄的《繁花》,比如张爱玲,他们可以把一个人在上万个人的人群里绽放出来,他们把人这个粒子撬开来,把它全部的维度都展现出来。如果单讲故事情节,张爱玲写的,可能跟便利店卖的什么“郎心总裁”很类似,可张爱玲是小说家,因为她的人物是高维度的。还有一些小说家,像曹雪芹,他们有办法把一个个粒子的维度放出来的同时,又能建构出它们之间的对舞关系。这些粒子的盘旋、互动、翩翩飞舞,只要达到足够大的量,就会形成波函式的领悟,人类的行为最终还是逃脱不了这样的形态。所以,我觉得小说是“万王之王”,小说就是把历史语言、科学语言、网络语言等等所有当代的语言,全部统摄起来。像刘慈欣,在他的文字里,小说就是宇宙。

骆以军作品《西夏旅馆》《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