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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柳里
七岁以前,我一直跟着外婆在乡下过放养生活。七岁那年外公病逝,爹妈把我和外婆一并接到这个巷子里。
我爹说,你要适应现在的贫苦,以后才能习惯过富足的日子。那段时间我家发生了严重的“金融危机”。他说这话时蹲在座位上,带领全家就着大葱啃窝头。他“咯吱咯吱”嚼着,讲得慷慨激昂,食物碎渣喷了满满一桌子。
外婆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把半拉窝头和半截葱扔到碗里。“我老了,胃本来就不好,再吃这辣的、粗的,还有几天活头啊!”她说完站起身,“我回屋熬点粥喝,小山你去吗?”
我开心地站起来,勾住外婆的胳膊往她屋里走。我爹突然吼了一句:“小山你给我过来!”吓得我一个激灵,手指立马从外婆的手掌里挣脱出来,畏首畏尾地站到我爹跟前。
他蹲在椅子上,我的个头与他的高度正好齐平。外婆把门“咣当”一摔,气呼呼地进了屋。我表情平静,心里却直哆嗦,辛辣的葱味把我的眼泪一下子勾了出来。
我爹把手猛地高举起来,却又轻轻落下,伸向裤兜里。他瞥了我一眼,有点忐忑地说:“哎呀,好端端的哭什么,不就是让你给我买扎啤酒吗?”
我爹把毛票塞进我手里:“快去快回!”
于是,我又多了一次可以攒私房钱的机会。巷子口开酒馆的三叔,总能在我的软磨硬泡下便宜我几毛钱。
我那“惊魂不定”、琐琐碎碎的童年,就在这里度过――它叫“幸福柳里”。
不速之客
小孙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着实让我们吓了一大跳。
那天门铃响了半天,是外婆开的门。只见来者身材高大,头发凌乱,还不住地往下滴水,湿透的衣服紧紧黏在身上。
“您能行行好吗?”他忽地把头抬起来,“您有空房吗?便宜些租给我吧,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我跳水前告诉自己,如果没死成就好好活……”
我爹妈都是软心肠,外婆更是棉花心肠。我们一家三口还惊慌失措地没有回过神来,她老人家倒陪那男人抹起了眼泪。
留下小孙是外婆的意思,她当积德行善,要把闲置的仓库免费给他住。“多少要点钱,”我爹在旁边欠欠身子,“给您和小山买点营养品补补也好。”于是外婆一上午都不高兴,在饭桌上草草吃了几口就推说胃疼回屋熬她的粥。临走时撂下一句话:“人心不足蛇吞象。”
给小孙接风也是外婆的意思,仿佛家里真的添了人,外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以后咱们张家就五口人了。”
一天,我偷偷问他:“您,是怎么落到租我们家房子的田地呢?”
“这说来话长,”他抽抽鼻子,“买股票被套牢了,大学毕业后这两年挣的钱,都贡献给了股票市场,又不好让父母知道,最后弄得自己连吃饭也成了问题……”
零花钱
我爹常教育我,张家人穷志不穷,于是我开始自食其力。我找到三弟说:“我看街上的男人戴墨镜,眼馋。你聪明,能不能想个挣钱的活?”
三弟果真没叫我失望,他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突然心生一计:“我们就偷偷在巷子里收集人们喝剩的矿泉水瓶换钱!”
这是项技术活,考验耐心和体力。早起不算什么,然而我们起得再早能早过环卫工人吗?最初两天我们使出了浑身解数,硬是没捡着一只瓶子。有两次去学校还迟到了,被老师罚站。
最终,还是得亏三弟脑子活络,在离幸福柳里很近的花坛里,他发现了第一只可乐瓶,然后在一家酒馆背面的下水道里,发现了第二只……他用水把它们洗净,绑在一起。
没过多久,眼瞅手里的零碎钱就要积攒到十八块钱,我离墨镜的距离也愈来愈近了。然而由于三弟的原因,这个距离却被拉长了。我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三弟不帮我捡水瓶了。
照惯例我在三弟家楼下叫他,三弟不应。三婶探出头来,说:“你们都初二了,别疯跑捡什么瓶子了,在家好好学习吧!”
三弟再也不加入我的队伍了,他不仅放学躲着我,在学校也躲着我了。
我决定用事实证明,没有他我也能捡到瓶子!墨镜还在我心里五彩斑斓地放着光。结果,我一个人在酒馆后面的下水道旁摸索了四天,才收获五只瓶子。没几天,这单生意就这么衰败下去了。
我在心里恨得牙痒痒:“以后买了墨镜绝对不给你戴!”
男人的目地
糟糕的是家里还有一位病号等我伺候。
前两天小孙不知想起什么来非要给我家画壁画,我外婆带头鼓掌欢迎。当他挥舞着大油画刷子,兴奋地攀上了靠在墙上的梯子时,我爹一看这势头不对,敢情你拿我们家白刷刷的墙壁当草纸呢!便冲上去,摇晃梯子命令小孙下来。只听“咔嚓”一声,小孙一声惨叫跌在地上……
我背着装瓶子的空麻袋垂头丧气地回了家,又垂头丧气地拐进小孙住的仓库里。当我走进这乱糟糟的屋子,气都不打一处来:“你瞧你这屋里,还艺术家呢,脏得跟什么似的。活该瘸了!”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一翻身坐起来,“没事朝我嚷嚷,我还无偿为你们家作画、装饰!”
“你干吗来我家?”我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走投无路吗?淹死才好呢。”
“淹死?”他哈哈笑起来, “小同学,我才淹不死呢,哥哥小时候可是市游泳冠军。”
“那你到底跳没跳湖啊?”我极其不解。
“当然跳了!”他顿了一顿,“为了弄一身湿和捞两根水藻顶在头顶上我才跳的啊。你们这幸福柳里离那湖近,我从水里钻出来就往你们这碰碰运气呗。冲我当时那一身打扮,在爱心泛滥的人家租间便宜点的房子不成问题,不过我有困难、股票被套找不到饭吃是真的。”
“男人么,做事就必须有目的。”他补充了一句。
我麻利地站起身,想揍他一顿。小孙的眼立刻瞪得溜圆:“别激动,我又不是白住,我这不是还给房租吗?再说这仓库闲着也是闲着啊!”
“我不打你,我做事也是有目的的。”撂下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往三弟家跑去。
三弟住在幸福酒家,这算是巷子里最后传承了旧景象的地儿,只见屋前树木茂盛,柳叶掩门。我一把拨开柳叶,在他家门前喊他:“狄鸣!狄鸣!”
三叔给我开了门。掌着灯,三弟在灯下往方格里填字,我的闯入显然让他吃了一惊。
“狄鸣,”我揪起他的衣服,“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老是躲着我。”
“我没躲你啊……其实我不想和你一起捡瓶子了!”他仰起脸对我说。
“为什么?”
“你不觉得,咱们在下水道里摸来摸去让人挺害臊吗?那次我捡瓶子遇到我们班的两个同学,第二天‘垃圾王子’的绰号就在我们班叫开了……”
“哎,你的钱攒到多少了?”三弟碰了碰我的胳膊肘。
我说:“还差一块呢。”
三弟在衣服上把湿漉漉的手擦干,在兜里摸索半天,把一枚一块钱的钢递给我:“你拿着。”
突然想去散散步。和三弟走到巷子口,“幸福柳里”四个大字一下子跳进视野,我们停住脚步。没错,我曾经一度厌恶与这条巷子相关的一切,包括我爹的窝头,小孙的“阴谋”,我们的瓶子。我从没告诉任何一个人我心底的秘密,也许连三弟都不曾知道:我想离开这里。可是啊,这个想法如今回想起来多么可笑。
幸福柳里,它的确就是我的家,我在这度过了一整个“惊魂不定”、琐琐碎碎的童年。
“小山哥你知道吗?当年这字可是你爸写的呢!”
“我知道。”
天空渐渐暗下来,小巷人家里的煤油灯陆续燃起,星星点点的火苗不停跳跃着,小风一吹,黑夜里到处都是灼灼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