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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丁坐在一间新租来的办公室里,布置简朴,作为一本即将创刊的文学杂志主编,这正是忙着组稿的时候,不过他依然抽出每个周末的时间,保持写作的习惯,“周末48小时不下楼对我来说是常事,老婆、孩子睡觉了开始写,写到天亮,累了睡觉,每周写上两天,几乎没有间断过。”
《无尾狗》也几乎是在很多个周末48小时里完成的。不过阿丁的这部长篇小说处女作费尽周折,直到5年后的今天才得以出版。这部小说原本叫《腐食动物》,对出版不抱希望的阿丁早把它免费放到了互联网上,“我觉得还是《腐食动物》比较准确,在封底我写了句,生活在这个地方的是一群食腐之徒,过得好与不好,取决于他是否把脏东西吃得甘之如饴、安之若素。”不过编辑希望有一个更响亮、更新鲜的名字,叫《无尾狗》,阿丁也欣然接受,“一般作者不愿意改小说名,但是我是比较好说话的,而且没有底线的,只要能出来,你叫《阿丁是条狗》都行。”
在《无尾狗》里,我们可以看到河北一个农村和一个城镇居民几十年的活之生存、生之尊严,像海绵体一样能屈能伸,能上能下,能长能短,能入能出,能软能硬,只要能活着。正如阿丁所言,“在一个特别脏的环境里,活得好的,肯定是能把底线无限调低的人。”
Q = 《旅伴》
A = 阿丁
Q:从2007年完稿,到今年出版,小说一直是放着的吗?
A:我是放一段时间就改一次,到最后2011年签合同,又大改了两次给他们,后来又改了,所以前后改了应该有七八次。
Q:这么多改动,小说本身变化大吗?
A:始终变化不是太大。现在文字比那会儿更细腻,开始比较粗野,后来磨得细一些。不过好多读者说读不懂,那是因为几乎一个章节全删了,所以读不懂,我指望着将来有可能繁体字版出全本。
Q:小说是连贯的,但你基本只能周末有时间写,这会影响你能迅速进入写作状态吗?
A:有,但没那么明显。因为我爱发呆,我脑子里始终有这个小说,虽然我可能半个月没动它,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不过我写东西从来没有提纲。
Q:所以你写开头时也从不知道结果是怎样?
A:绝不知道。当我写第一章的时候,第二章、第三章会发生什么,甚至会出现哪个人物我都不知道。尤其是写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感觉,像胡安·鲁尔福说过的话,有记者采访他,你怎么写出《佩德罗·巴拉莫》这样的神作的。胡安·鲁尔福说,只能解释是上帝拿着我的手在写。我没那么牛,但也有类似的感觉,当你写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感觉已经不由得作者自己了,是里面的人物在牵引着你推动情节。哪个该出现了,哪个人物的命运该发生转折了,自然而然,就跟发了洪水一样,它自然会走合适的路径,道理就是这样。
Q:这个过程听起来很流畅,但也意味着你总是在面临很多选择?
A:我写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就感觉走了岔路,发现前后不搭了,时间线、命运线都出现矛盾了,这时就刹住车把它删掉呗。每个人的写作习惯可能不同吧。我知道大多数人写作有提纲,我是天生不喜欢提纲,做事也是,兴致所至就去做,所谓典型的射手座、B型血性格。我不希望一个提纲来限制我,我写短篇的时候也打过提纲,事实证明我写出来的东西跟提纲完全不搭。
Q:你在小说的最后也问到,你是有尾巴的狗还是没尾巴的狗?或者说你是疯子还是正常人?是类狗人还是类人狗?所以我想知道,这部小说我应该理解为你写的是类人狗还是类狗人?或者这二者没多大区别。
A:我写的还是类人狗吧。说句难听的话,我们生活在这个时代,命运就是这样。我里面写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我亲眼所见的东西,当然肯定有加工。我平常回老家,跟同学、跟朋友、跟医院的前同事坐一块儿聊天,我发现我已经跟他们分裂了。年轻的时候,我们在一起聊的内容是一样的,聊聊这个,聊聊那个,聊聊医院,聊聊人际关系。现在我跟他们坐在一起,发现他们仍然在聊这个,现在的核心是什么呢?我跟院长关系不错,我跟卫生局某个局长关系不错。有什么事,我帮你办了,一句话的事。他们还是在以这种人脉为荣,而不是我有什么本事为荣。这种情况几十年不变就是不正常的。我的书写的就是这个意思,在一个特别脏的环境里,活得好的,肯定是能把底线无限调低的人。所以是类人狗还是类狗人,见仁见智吧,而且把人比喻成狗,其实狗不一定乐意。
Q:你在创作小说过程中有没有做过无尾狗式的妥协?
A:基本没有,尤其是第一稿的时候。我觉得我最幸福就是第一稿写完,我达到了一个绝对自由的状态,不受任何人左右,不会考虑发不发表,是否出版,我绝不考虑。我也不考虑年轻人或者说有洁癖的人看过后觉得语言肮脏、事情肮脏,是不是有不适感,我什么都不考虑。我只考虑我自己是不是能把心里面的分泌物挤出来。我觉得中国写作者最需要的就是一种绝对自由的状态。为什么前苏联出来好几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中国没有?任何一把枷锁只能套在你头上,无法套在你大脑上,我认为大部分中国作家自己脑子里已经请来了枷锁,那就坏了。所以无论好与坏,这是真实的东西,至于出版后,那不是我能左右的,我妥协是为了出版。我毕竟不是卡夫卡,卡夫卡临终前嘱咐朋友把他的手稿烧掉,当然最后没有烧,我到不了那境界,我很世俗,当然希望我的东西能够被更多人看到。
Q:所以把它放在到了网上?
A:我的想法是这个东西一辈子就放在抽屉里了,何不放在网上让人看着玩呢?所以一分钱不要,免费的,谁愿意看谁看。还有好多人管我要电子版,谁要我就发给谁。
Q:那种状态就好像你对这部小说已经无所谓了?
A:我也是觉得难受,但心里面也释然了,不出是正常,出了是我的福分。按所谓现代主流文学价值观,书里面没有一个好人,没有一个高大全式的人物,没有光明的结尾,整体比较灰暗,当然是不合适的。不过有心的读者其实也发现了温暖,也能发现光亮,还是有人性柔软的东西,只不过呈现的形式不同而已。
Q:你觉得怎样算一部优秀的小说?
A:就像拳击手一样,他一拳把你干倒了,这时你有痛感。好的小说类似拳击手,读完后你会晕,好像被撂倒了,你会瞬间失语,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去评价,心里藏了很多话说不出来,这就是我评判好小说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