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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澳一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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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叶青,你有一件东西要记得还我了。同时,我也要送你另外一件东西。”

司徒发短信过来的时候,搁在床尾的手机“咯咯”响了两声,仿若短促的鸟鸣,打搅了我本该持续到中午的好梦。

我睡眼惺忪,按下读取键,并特意注意了一下日期:2010年5月2日。

闲来无事的日子里,我总是迷恋于睡眠,一天直立的时间不到三个小时。

我陶醉于梦中那些泡在潮湿中的旧时光,一个人在虚境里形同幼兽,伸出腥红的舌尖舔舐回忆的痂。那些伤口精致得像小瓷器的瓶口,盛放一生悲喜,又若浸染在夕照中的海水,不断在波涛汹涌中发出咸涩的味道,猛烈地撞入胸口。

我是如此爱着海。

“叶青,5月2日,记得和我一道去南澳。”

三天前,他站在我家的阳台上向我预约。

当时是黄昏,夕阳卸去他高大细长的影子而延伸向未知的角落。他微笑着,拿过放于窗台的喷水器往水仙花浓密的枝叶上摆弄。

叶尖伸展在余晖里,金色的光斑愈发明亮,晶莹的露水在花叶上细致打磨了一阵,又轻佻地溅入水里。风中有小粒尘土扬起,碰到他高挺的鼻尖又缓缓落了下来,打在叶上,又被水滴粘住,混在一起,像低像素的镜头窥见得不太分明。

我看着司徒,像在欣赏一幅色彩均匀舒缓的油画。司徒亦转头看着我,眼睛很干净。他轻轻放下有些许时日没有动用的喷水器,问我:

“叶青,我真怀疑,这些水仙到底是不是你栽的?”

话语中带着小小的责备,抑或疼惜,像指间漏下的光粒,细碎得让人想挽留。

有多久没有人这样责备我了呢?

亲切的、轻柔的责备,如同一只白色的大鸟透过云层时掉落下的羽毛,一片接着一片,沾染着纯澈又清新的气息,紧紧贴在身体里某个溃烂成军的伤口上,细心抚慰。

我向司徒走去,并拿起他刚刚放下的喷水器,继续浇灌瓷盆中的花草,不时轻微地弯下腰身去拔掉那些长得不算好看或是被青虫蛀坏的叶片。

我对水仙花的钟情与疼惜并不亚于司徒,有时甚至超越了他只是简单喷水的动作。

这个男人现在正痴迷地观察着用来放水仙的青花瓷盆,神情专注而天真,像孩子瞧见久未见到的神兽一般。男人瘦削的脸庞亦藏着可爱。

“叶青,这种瓷器怎么会出现在你家?”

他一向都是如此好奇而吃惊地对待一些人事。而我对他,也已经习以为常。

[02]

拥有这个青花瓷盆的人,其实不是我,是阿嬷。

我一直都很怀念在漳州平和的小日子。

年少的影像里总会浮现出阿嬷的身影。她亦如世上所有老人一般慈祥,拥有深邃凹陷的瞳孔,脸上漂亮游弋的鱼尾纹,渐渐脱落的牙齿,说话的时候就像一个嗫嚅的婴儿。我喜欢阿嬷,并热切地许愿,年老后的某天,当自己站在擦得发亮的镜子前时能看见镜子中的自己也同阿嬷一样散发出老女人的气质。

阿嬷时常会一个人头戴镶着印花头巾的斗笠慢慢走到月港那头的海边去,望着远处的海洋用尽一辈子也无法丈量的深情与等待。记得走之前,我都会从漏风的门缝里瞥见她站在镜子前往自己惨白塌陷的脸上补妆,用一些红润的劣质胭脂掩盖那一张失去血色的面孔。她的身子在颤抖,宛若昨夜被雨水打落的红色花瓣,衰败成一地寂然。

我知道,她的年华不再了。

每逢阿嬷出门,我总跟在她身后,学她缓慢挪步的样子,但每次还是不小心就走到阿嬷的前头。她微笑着抚摸我留着蘑菇样式的头发,却总也不告诉我深藏在她嘴间仿佛轻轻一抖便会落下的故事。

“阿青,你长成大姑娘后,阿嬷就告诉你。”

她每次总是这么说,然后一个人又安静地向前走去。打耳的海风里,她像去赴一场在夕阳下盛大举行的约会,或是走向总也无法预知的生命尽头。

苍老,一声不吭地走来。

阿嬷年轻时便长得娇美,鹅蛋脸,眼神澄澈,柳叶细眉,梳着两条用粉色发带系上的马尾辫,嘴角是抹不去的浅笑。她应算是平和小城少有的美人儿。那时人们若是遇见她,都会喊她一声“凌波”,而阿嬷的脸总是会不自觉地红起来,像两瓣饱满的小花在她纤白的手中遮遮掩掩。

“凌波”便是水仙。而阿嬷,热爱水仙亦如热爱自己的生命。

水仙是秋植球根花卉,早春开花并贮藏养分,碧叶如带,芳花似杯,夏季休眠,性喜温暖湿润气候。对于此生能够生在漳州,阿嬷很是庆幸。这里水仙很多,幽香萦绕人的每一寸骨节,在清水中生根、长叶到结果,直至脱落后的颓败,按部就班。形同人的一生,从水中抵达,再从水中终结,看似冗长的过程,却终究脆弱不过水仙。

阿嬷爱水仙甚于其他花草。她常告诉我,水仙鳞茎浆汁有毒,含拉可丁,用作外科镇痛剂,鳞茎捣烂可敷治痛肿。花作香泽,涂身理发,祛风气,又疗妇人五脏心热。幼时我皮肤不好,身上常害疹子,大片大片在太阳下时便会爆裂,如闷于火灰里的竹子,一阵噼噼啪啪,热烈地疼痛。一到这时我就会跑到阿嬷那里寻求帮助。我看到她在临窗的角落里小心修剪着一些水仙,然后把白色的花骨朵摘下来放在木碗里捣碎,用纱布包裹着做成药捻子拿到我身边。这种花骨朵做成的药捻子有异常的香味和神奇的止血功效,所以我总在体验着肿痛的时,将手指蘸满药捻子残渣,涂抹在那樱红色的空洞里,这会令我的伤口愈合得快些,我非常乐意地等待着下一次的到来。

我莫名地依赖,像一个上了瘾的猥琐分子,乐此不疲。依赖,也就成为自己最致命的弱点。

我早已习惯终年见不到父母而积生出的孤独、失落的光阴。忙于生计的两个人,在外苦苦奔波,形同远去的船只从月港开出,漂泊在年少废弃的等待里。

记忆中,父亲时常会在开船前狠命地抽一包红色七匹狼,然后再把抽完的烟头扔在鞋底下反复地踩来踩去。母亲则会坐在父亲的船中挥起她蓝白相间的印花纱巾,向我和阿嬷作别,动作缓慢而优雅,眼角的一丝泪光却总是挥之不去。父亲是船员,母亲则要搭着父亲的客船前往远方的某个纺纱工厂当收入微薄的会计。他们跟阿嬷放心地说了些许话,声音像搅碎在搅拌机里,变成一堆混杂的稀泥,无法分辨。然后父亲摸着我的小脸,母亲往我脸上留了一个深红的唇印。四个人,相觑而笑。

好像所有的欢颜笑语或者热闹的喜宴只是一场辗转反侧的梦。

父亲拉响了船笛,母亲急步走入舱中,行色仓促。高跟鞋咯咯踩地,每一声都精准地钉在我的胸口。背影终究淹没在港口尖利的汽笛声中,戳穿每个人的不舍与别离,成为一阵灰白的风。

年少关于父母的风景大抵如此。

阿嬷说:“若是某天我走了,阿青你会怎么办?”

我抱着阿嬷使劲地撒娇:“会不习惯的,阿嬷对我最好啦!”

她先是笑着,然后一言不发,抖动的皱纹一瞬间平静下来,像退潮的海。

阿嬷对我的好,我总觉得是一种奢侈的资产。

我不爱出门,常常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看一整天《海尔兄弟》《哆啦A梦》之类的动画片,喝花生浆,或是咬些糯米糖,将用完的杯具扔得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阿嬷则在一旁帮我收拾残局,言语颇少。她不骂我,也没对我动用一丝怨气。深秋入夜时阿嬷会用一只手将我揽在怀里,握住我冰凉的手给我取暖,替我剥瓜子花生的壳,将剥好的果仁一点点放到我手里。

白昼明媚的时辰里,总会见到阿嬷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摆弄着水仙花,常常会从窗台搬到漆红雕花的梳妆台上,再从梳妆台搬到床头,最后又搁到窗台。像变化的人事,循环劳顿中总也找不到一处合适的位置。她心中的理想位置,恐怕已经在反复沉沦的现实中难以寻觅。

阿嬷一直都喜欢在摆弄花草的间隙,教我唱些老掉牙的歌谣。她的双唇专注地翕动,那些裹在黄叶里的闽南语声腔透过游弋的尘土,纷纷扬起,在时空的脚步里,渐行渐远。又像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浑厚、低沉又模糊不清的词句落在水仙的花叶上,沾染湿气,凝结成或深或浅的福祉,抑或苦痛:

我佛从来不下山,少欠油香到人间。

善男信女劝喜舍,福如东海寿如山。

福如东海年年在,寿比南山岁岁新。

一舍楼台七宝塔,二舍花果供佛身。

三舍良药救人命,四舍米作如粮。

五舍路边栽凉树,八舍铺桥供造路。

九舍钱粮起庵院,十舍黄金装佛身。

佛身装来有感应,下界三宝荫儿孙。

……

阿嬷看着我困苦的表情,只把歌谣教到了一半。斑驳的声线,像青草一般被岁月的巨轮嚼碎,再经由时间构造的食道和胃部,一点点消化。

而我,一字一句,一直都学不会。

当然,阿嬷再好,偶尔也会有不欢颜的时候。冷漠自若,脸色阴沉,譬如五月放不开的晴。她在内心藏匿的玄机若有若无,深不可测。

阿嬷一直都不让我接近她精心照料的水仙。素洁苍绿的花叶下盛放着一个青花纹绘的瓷盆,蓝色的纤细线条在乳白的盆身上精致缠绕,恰若藤蔓蜿蜒纠结,敞口宽沿外折,直径约30厘米。内壁绘一只单凤,一轮矮圈环绕于它,圈中又绘有花瓣状的青花。外壁绘有回首麒麟、富贵牡丹以及花草等图案。

有次我见青花上沾染了不少尘土,便拿过搁于窗边的暗色纱布,试图擦掉那些附着其上的浊物,却被阿嬷竭力阻止。她拖着年老走形的疲乏身骨冲了过来,夺走纱布重重地掷到水泥地板上。

“阿青,不要乱碰阿嬷的东西……等你长大后,阿嬷会把一些事告诉你的。”

她躬下身子对我说话,干瘪塌陷的胸部若隐若现,形同一片曾经辉煌过的废墟,她神情慌张,苍老更深层地把她的容颜出卖。

我愣在那里,嘴角剧烈地抽动,眼里的灼热液体正在燃烧着瞳孔。我的眼前一片模糊,还有浸染在模糊中的无知与伤感。(未完待续)